正确的。
试妆结束之后,苏汶婧在片场又补了一组定妆照,摄影师让她站在一块灰布前面,把枪举到不同的角度。
卡特站在监视器后面看了全程,没说好也没说不好,拍完最后一组的时候把剧本翻到陈菌出场的那一页,用红笔圈了一个词,递给助理,苏汶婧没看到圈的是哪个词,也没问。
定妆照拍完,苏汶婧跟着冯雪走,路过隔壁房间时,冯雪侧头对她说句:“看里面。”
苏汶婧瞥一眼,房间里,金发碧眼的妞,和她相反的色调,如果说陈菌是冷色调,那么房间里那个角色的试镜就是暖色调,对于市场,这个性格抓人多了,她看了一眼就知道冯雪在气什么。
到了公用化妆室,冯雪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翘起腿,手机举在面前,开始说话。
“你知道我刚为啥晚去吗?”
苏汶婧明白:“因为卡特?”
冯雪夸她聪明,继续说:“他今儿可热情,就是因为这一出,你进组之后,女二号还是你,但出品方非要塞人,她的角色咖位都压你一头。制片人的老婆是华人,本来女二就是以她为原型的,所以这个角色准了,谁都动不了。”
“那个洋妞,你知道她谁吗?上个月还在拍网大海报,就是那种站在角落里脸都看不清的群演,她经纪人不知道怎么搭上了出品方的线,一个电话过去,角色就定了。我打听了,她连试镜都没试,人直接空降,剧本直接加戏,连定妆照都是今天上午在另一个棚拍的,拍完就发s,配文‘新角色待解锁’,好像这个角色是她应得的一样。今儿这个试妆是因为你原本的女二位走个过场。”
苏汶婧开始卸妆,从化妆包里拿了张化妆棉,倒上卸妆水,按在眼睛上。
冯雪继续说,声音没有降下来,反而因为情绪的堆积往上拔了半度。
“你知道最恶心的是什么吗?”
苏汶婧把第二片化妆棉拿下来,扔进垃圾桶,拧开水龙头,弯腰洗脸,水声哗哗的,但没盖住冯雪的声音,她的声音在大脑里的那个进度条上继续往前走,水声只是在它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底噪。
“她们家那个经纪人今天给我打电话了,我他妈最听不得有人阴阳怪气说!她说‘我们家演员最近档期很满,希望贵方在拍摄期间配合我们的时间安排’。配合,她用了一个词叫配合。她一个从网大空降进来连试镜都没试过的人,让我配合她的时间。”
苏汶婧把纸团扔进垃圾桶,转过身来,靠在洗手台上,双手环胸,看着冯雪,冯雪坐在那把折迭椅上,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,手机倒扣在膝盖上,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被气到极致之后反而冷静下的,像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炭,外表黢黑,内里红的燃。
“你说了什么?”苏汶婧问。
“我说好。”冯雪说。
苏汶婧看着她的眼睛,她在笑,苏汶婧认识这种感觉,冯雪每次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,对面的人通常会在叁个月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吃了亏。
“然后我给卡特的助理打了个电话,把她的原话转述了一遍。助理说知道了。挂了电话之后不到半小时,卡特发了一封邮件给全体主创,重申拍摄期间的纪律要求,其中第叁条是所有演员必须严格遵守剧组统一安排的时间表,任何个人原因的调整需提前四十八小时提交申请,经导演组批准后方可执行。”
苏汶婧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没提她的名字。”
“我没提,”冯雪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原位,“卡特不需要我提名字。他在这行干了多少年?什么人没见过,什么话没听过。你说配合,他就知道你在说谁。”她走到苏汶婧面前,伸手把她肩膀上掉下来的一根头发拈掉。
苏汶婧觉得她还有话要说,听着。
冯雪一说话就停不下来。
“我快笑死了,也快气死了,制片人那边明明是好的,角色是好的,剧本是好的,偏偏塞这么一个人进来。你说她要是真有本事也就算了,试镜都不敢,直接空降。这是纽约,不是横店,怎么这一套走到哪儿都一样?我说真的,不就是资本吗,谁还没有一个金主大爹啊。”
苏汶婧挑了挑眉,明白这话的用意,立马否决:“不行。”
冯雪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她,说:“你又吵架了?”
“我不接受资本打压,不是因为我跟苏汶侑吵架了,是因为社会上有太多像我一样面临这样处境的人,如果所有人都用资本去解决问题,那些没有资本的人呢?
她们比我们更有天赋,更努力,她们热爱这个行业。所以我不接受,种子经历八十难,照样开花结果,重金属埋于地底,百八年后照样不变,原地踏步,所以等到最后,片子出来,让他们清清楚楚地明白,出品方那个决定做得有多没眼光,这才是一招致命,不给活路的反击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