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。
曹小飞朝我招手:“老弟,过来,咱俩来一张。”
我走过去,他胳膊一抬搭上我肩膀,往灯底下带。
肩上那只手压着,我往旁边挪了半步,肩膀从他胳膊底下出来一点。
“兄弟俩,再近点。”
师傅在后头说。
师傅按了快门。
师傅把仨人往一块儿拢了拢:“仨人,一块儿来一张。”
妈妈坐回藤椅上,我在左边,曹小飞在右边。
师傅退回相机后头,弯下腰看取景器:“都看这儿。”
灯又亮了一下。
我看了一眼曹小飞的脸。
师傅把相机从三脚架上卸下来,装进黑皮套按上扣子。
我凑到柜台跟前,手撑在玻璃板上:“师傅,现在能拿相片走了吗?”
“胶卷得拿药水冲,冲完再拿底片往相纸上印,印出来还得烘干裁边。”
师傅拉开抽屉摸出一张废底片,捏住边举到窗光里给我看,“过几天来取……这两天人多,都得排,何况今天还是假期。”
那条底片薄得发亮,边上两排齿孔,跟一片小梳子似的。
窗光从玻璃上斜进来,照在他手背上,几道纹很深。
师傅坐回柜台后头,翻开登记本写单子,单号、张数、取件的日子,一样一样填上,写完撕下一张取相凭条推到我面前。
曹小飞凑过来:“师傅,我跟老师那张,给我多洗一张!”
师傅低头又撕了一张加洗单,笔尖在单子上顿了一下,写上两笔,从柜台上递到曹小飞手里。
废底片搁回抽屉沿上,窗光透过去,上头的人影是反的,白的地方黑,黑的地方白。
妈妈把取相凭条对折起来,塞进包侧那个小兜,我心里有点满足!
曹小飞把那张加洗单折了两折,塞进裤兜。
三个人出了照相馆,玻璃门在身后合上,日头白花花地照在台阶上。
台阶上的石头叫日头晒过,脚底板踩上去有点烫。
门口的队比进去的时候又长了一截,队尾下了台阶排到便道上,一个抱孩子的女人站在最后,孩子趴在肩头。
便道边上停了一排自行车,车把一辆顶一辆。
队里有人拿手搭在额头上挡日头,往前挪了一小步。
曹小飞在门边的条凳上坐下来,两条腿伸开占了大半条凳子,兴奋得脚尖在凳子腿上一磕一磕。
他把胳膊往椅背上一搭,手指头在上头敲了两下。
条凳是深色的,靠外那条腿底下垫了一块砖。
玻璃门开了又合上,里头的光在门槛那儿分成两截,柜台边有个女人在办她自己的事:一卷胶卷搁在柜台上,她侧过身,跟里头的人报数。
她把胶卷往柜台里推了推,又拿指头在柜面上点了点,跟数什么似的。
妈妈没坐,站在台阶边上,手在包侧那个小兜上按了一下又拿开了。
柜台边那个女人办完了事,转过身来,先看见的是我。
两个月没见,她没怎么变,还是那么好看。
夏天那身裹得严实的衣裳,搁到这会儿,看着也不那么扎眼了。
“周,延?……”
那女人往前凑了两步,头偏过来一点,声音放轻,放慢:“是不是……周延?”
“是。”
“你爸……后来咋样了?”
“挺好的。”
“你们这是?”
“妈妈带我来买衣服。”
那女人点点头:“嗯,就这身吧?真帅!”
笑起来,眼睛还是弯弯的。
她笑的时候,手抬起来一点,又落回身侧。
玻璃门里头,等拍照的人挤在灯底下,男的女的一水儿短袖,那女人长袖、高领、长裤,耳朵上一对珍珠耳钉。
说话的空当,那女人手里没拿东西,指头在空处捻了两下。
柜台里头的人朝她抬了抬下巴,那女人转过去问胶卷的日子,话音一下子利落起来,一个字是一个字。
妈妈的身子往我这边靠了半步,那女人的眼睛从我脸上下来,走到妈妈那一身上,从头看到脚,末了落在我这双新球鞋上,停了停就挪开了。
门口的队往前挪了半步,抱孩子的女人换了个肩。
那女人往条凳那头看了一眼。
“那这个也是你儿子?”
“学生。”
妈妈说,眼睛落在街对过,手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。
那女人笑了一下,抬手把袖口往下拽了拽。
她袖子是深色的,扣子一直扣到手腕,没再问。
条凳上,曹小飞先拿眼睛找了一下妈妈的脸色,才把伸开的两条腿收回来,人坐直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朝那女人咧嘴露出牙,头低下去叫了一声:“阿姨!”
那女人朝他点点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