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3章先生的道,容得下几个北人?(第12页)
九月十二,晌午。
桃叶渡口酒旗招展,人声鼎沸。
沿着渡口往西走不多远,便是一条僻静的老巷,外头的喧闹到了巷口,便渐渐听不见了。
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。
青石板被百十年的脚步磨得亮,石缝里爬满了青苔,踩上去湿滑无声。
顺着巷子走到尽头,便是一座孤零零的小院。
院门上方悬着一块旧匾,以汉隶写着“竹庄”
二字,笔意古拙,匾上的朱漆已斑驳大半。
院墙不高,十几竿修竹从墙头探出来,风一吹,竹叶便沙沙作响。
单看这光景,谁都得赞一句隐士清居。
巷口卖炊饼的汉子却不这么想。
门后足有三进院落,住着二十几口人。
他在此处支了二十多日摊子,炊饼没卖出几个,进出这扇门的脸倒是全记下了。
中秋次夜,那句“这一科,他便是状元”
,就是从这院里递出去的。
此刻,练子宁已来到院门前,抬手叩了三下。
门开得很快,三声叩门的余音尚未散尽,门扇便已向里敞开。
开门的老者须皆白,青布直裰浆得笔挺,正是练子宁的恩师,竹庄先生俞竹庄。
“子宁?”
老人眼底先浮起一丝喜色,待看清学生身后还有旁人,那点喜色便渐渐淡了下去。
一名头戴素纱帷帽、身着月白衣裙的女子,正静静立在门前。
再往远处看,几名汉子手按刀柄,守住了巷子两头,连巷口那个卖炊饼的,也不知何时放下了担子。
俞竹庄看了片刻,竟低低笑出声来。
状元楼的敬酒,漱玉楼的醉话,放榜时照壁前的风波……桩桩件件,看似互不相干,如今想来,竟处处透着有人暗中布局的痕迹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,搅乱江南士林这盘棋的,竟是眼前这位看似温婉柔弱的女子身上。
“这一位,想来便是吴王妃了。”
徐妙云取下帷帽,随手交给身后的团香,随后上前半步,向俞竹庄敛衽行礼,礼数周全,丝毫不见亲王妃的架子。
“冒昧登门,扰了先生清静。”
……
书斋陈设简朴,几架藏书排得整整齐齐,临窗的书案上,笔墨纸砚一应俱全。
团香领着两个侍女,从车上搬来红泥小炉和青瓷茶具,就在主人家的书案边生火煮水。
不知不觉间,这间书斋里谁是主、谁是客,竟颠倒了过来。
徐妙云亲手提壶,头道水淋过茶叶便倒掉,第二道才缓缓注入盏中。
“这茶是今年的新贡,入口清甘,回味悠长。
先生不妨尝尝,有什么话,咱们慢慢说。”
她腕间戴着一串十八子的沉香念珠,说话时指尖轻轻拨弄,神色从容得仿佛此番登门,当真只是来拜访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。
俞竹庄却始终没有碰那盏茶。
“老朽山野之人,喝不惯王府的茶。
巷口那些人蹲了这许多天,想拿人,叫他们进来便是。”
徐妙云也不恼,搁下了茶壶。
“练公子说,先生讲《礼记》,开口必是‘诚意正心’;讲《孟子》,‘仰不愧于天,俯不怍于人’一年要说上几十遍。
我读史读到前朝诸儒的风骨,也常心向往之。”
她的目光掠过满架诗书,停在案头一部手抄的《春秋胡氏传》上。
书角磨得起了毛,页边密密麻麻全是朱批。
她信手翻开,轻声念出一行小字:
“君子慎独,不欺暗室。”
念罢,她指尖轻轻掠过书页上的朱批,唇边浮起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。
“先生这一笔批得真好,只可惜这座院子里,暗室多了些。”
俞竹庄脸色微变,眼底顿时多了几分戒备。
“王妃既然话里有话,何不直言?”
“先生何必心急。”
徐妙云将书轻轻合上,放回案头,语气依旧温和,“有个道理,我思来想去总不得解,今日正好请先生赐教。”
“《孟子》里说,枉尺而直寻,君子不为。
先生这些日子牵线递话、经手银钱,屈掉的那一尺,是五千举子的前程。
伸直的那一寻,又是什么?”
“是为了守住圣贤之道!”
俞竹庄霍然挺直腰背,原本苍老的面容顿时涨得通红。
“如今朝廷舍经义而重格致,弃圣贤而崇百工!
吴王凭着亲王之尊,竟要将天下士子苦读数十载的功名,交由那些奇技淫巧来定夺!
老夫纵然屈了这一尺,也要替天下读书人,把这一寻伸回来!”
徐妙云端坐如故,连唇边的笑意都未曾淡去

